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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岁末,商务印书馆的影印本文津阁《四库全书》问世了,影印版本全套500册,整个出版计划的投入以千万人民币计,平装本定价20万元。此书一出,引起了文化界的一阵轰动,各大媒体在2005年12月28日前后都在显著位置加以报道。一些学者认为,影印本《四库全书》将大大方便学者对四库的研究,有着重要的文化意义。2006年1月8日前后,杭州出版社又发布消息要影印出版文澜阁本《四库全书》,并在今年4月份问世,每套定价要40万元。然而,人们不禁要问:这部卷帙浩繁、规模空前的历史文献是否真有重复影印的必要?其投入与产出是否能成正比,也一直是学者争论的焦点。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肖东发教授,就是一直对《四库全书》的影印持质疑态度的学者之一,对此问题,他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 自上世纪80年代起,很多学者都在刊物上发表文章指出重复影印《四库全书》的种种弊端,但提出的这些问题似乎到今天仍然没有解决 。 像电子版、网络版这样的新出版形式的开拓,弥补了纸质图书的不足,其开发是具有必要性的。然而纵观这些年的出版行为,如此重复、集中出版《四库全书》,其中浪费的大量资源是可想而知的。而且近年来重新影印《四库全书》之热又不断升温,吉林出版社前几年影印了《四库全书荟要》,鹭江出版社2004年推出了线装本文渊阁《四库全书》,今年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影印本文津阁《四库全书》,紧接着杭州出版社也推出文澜阁本《四库全书》。据称,甘肃方面也有意影印文溯阁本《四库全书》。这必然又是在人力、物力、财力上的巨大浪费。 实际上关于影印《四库全书》是否有必要的争议是由来已久的,一种主要观点就是认为该书的文献价值和学术价值值得商榷 。 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不是问题的全部。我觉得应该从三个方面来讨论:首先,从内容上看,《四库全书》到底是否真的有那么大的价值?其次,重复影印这种行为是否值得提倡?古籍整理和古籍出版应该怎样做?再次,从读者和购买力的角度看,是否给购书单位造成了负担?说重些,这里涉及到国有资产的流失与浪费、实事求是与哗众取宠、全局利益与小团体利益等多方面的问题。 对于该书的价值,我首先承认它是一部难得的集大成的丛书,某种意义上也是一部大《儒藏》,把它比喻为图书文化领域的万里长城也有一定道理。集中那么多人力、花费十几年的时间编成这样一部大书,实在不容易。就这一点而言,乾隆是有功的,而且是功魁。这部书的正面意义和价值,那些发布会已经说得相当多了,我没必要在此重复。但它的另一面,又说得太少了,我只好在此多说几句。只要尊重历史事实的学者,就应该承认:乾隆修四库时,目的并不单纯,有炫耀文治、统一思想、排除异己、巩固政权的多重目的,这也是合乎其自身逻辑的,只不过其手段更为高明。他不想像他的祖父康熙和父亲雍正那样,一本本去查书禁书,那既费时间人力,又容易挂一漏万,有“漏网之书”。所以他想出了“寓禁于征”的好主意,借广征天下之书,收书编书之机,对当时的文化典籍进行一次规模空前的全面的大清剿、大扫荡。所以才有那么多的《禁毁书目》《全毁书目》《抽毁书目》《违碍书目》,毁掉的书也有3000多种。修书就是清政府为保证政治上的专制极权统治而进行的,这也为大清帝国走向衰落埋下了伏笔。我有另一篇文章比较了18世纪后半叶东西方的两部大书。由于编纂《四库全书》而带来的禁书和文字狱使得中国进入了一个更加专制独裁的黑暗时代,中国更加衰败落伍。而与此同时法国的狄德罗等人编辑的《大百科全书》宣扬的是唯物主义和反封建反君主的理念,成为新兴资产阶级的思想武库,给法国带来的是划时代的资产阶级大革命,从此法国和欧洲社会走向进步和昌盛。而且《四库全书》在抄写过程中,由于承办大员粗心马虎,错误之处比比皆是。乾隆就曾指斥该书“草率讹谬,比比皆是。”因此,认为《四库全书》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总汇”等言论,实在是与历史事实大相径庭。当然,我们也不是要完全否定该书的价值。作为中国古代规模最大的丛书,尽管有着以上所列的种种弊端,但毕竟是收入了3400多种古籍,其中还有300多种珍本、孤本,有其特有的文化价值。但是再退一万步来讲,这样的书如果全是正面价值,不考虑其谬误,那又是否有必要这样大规模翻来覆去影印呢?这难道不是个问题吗? 不论《四库全书》本身的价值是大是小,出版社也不应该一味重复影印各种版本。现存的文津、文澜、文渊、文溯阁版本之间区别到底在哪? 我想说的第二个方面的问题是:四库七阁,大同小异。在收录抄写中虽然有差别,可与全书的规模相比,绝对是个小数字,少数研究者已进行了校勘,国图善本阅览室就做了比较文渊阁本和文津阁本的工作,这是很有意义的。两者的差别使用者自会留意,没有必要现存的四阁各印一版。“重复影印”这种行为,实不可取。 关于影印《四库》的争论,自上世纪20、30年代起就一直存在。一派坚决反对,像著名学者洪业就指出,《四库》除300余种孤本外,“其余三千余种,大都徒具充栋之观而已,勿需多费纸墨焉。”还有一派主张选印,1915年9月段祺瑞执政府拟印《四库》时,点查文渊阁本的高步瀛教授等即在呈教育部的报告中列举全印之三不便与选印之四利。其中一不便为“全书卷帙浩繁,外间通行之书,实居大半。文化事业当以供本国学者研究为主。全书付印,非特耗资太多,即使成书以后,亦非一般寒士所能购买,耗时耗财,而于文化普及,殊无裨益。”就是主张影印的一派也认为库本讹误太多,学习研究皆不足以为据,从而建议应用别本校勘,并写出校记。这种意见也有可取之处。直到今天仍然具有借鉴意义。这些实际是“选印”可以解决的。古籍出版发展到今天,《四库全书》中的古籍,95%都已经有单行本问世,既有早于《四库》的宋、元、明本,又有晚于《四库》的注疏、校勘本。这些本子才是既适合专家阅读,也适合一般读者学习的。如果要对《四库》不断进行挖掘,以出版这种形式来对文明作贡献,那就应当学习上世纪20、30年代商务印书馆的做法,经过对《四库》的反复斟酌舍取,编订《四库全书珍本目录》,将这些未刊本付梓。 有学者指出,影印本《四库全书》能够使得更多的人看到这部巨制的真面目,对研究和阅读都有重要的意义。但现实情况却是很多人或单位“藏而不用”。 肖教授:作为一种历史文献,《四库全书》的确有一定的或者说相当的学术研究价值,但其读者面究竟有多大,作为出版者心里总要有个基本底数吧。就算在全国,也只有很少数的研究者有这样的需求。而且另一方面,这种需求真的一直都没有被满足?已有的《四库全书》是真的不够用吗?不是这样。其实上个世纪末已经有上千套《四库全书》纸质本流通于市,需要者早已购置。而且《四库全书》电子版、网络版的问世,已经大大为人们研究、查阅使用提供了便利。据我所知,《四库全书》电子版、网络版在北大图书馆、清华大学图书馆都受到教师、学生很好的评价。它功能齐全,可以逐字索引,已经相当方便。既然读者、研究者的需求已经能够很好地被满足,为什么还要花费几千万的投入,去重复影印那些要占据好几个库房的巨制?上世纪80年代,大陆就已从台湾购进影印文本渊阁《四库全书》130多套,每套价值十几万元,有的单位仅一墙之隔,也要各进一套,相当不经济。甚至还有一些单位,连摆放这部大书的空间和书架都没有,购入多年一直压在箱里。上海重复影印的文渊阁本据说也发行了700多套。现代图书馆不是古代的藏书楼,现代的图书馆“藏书”是为了“用”,藏而不用,不若不藏。 我们国家近年来一直在倡导建设“节约型社会”,按照您的观点,这样重复影印的行为也与此不符 肖教授:是的,我认为正因为这部书是近10亿字的大部头,所以目前的影印热是出版业最大的浪费。作为出版者,不能做谋一家私利,给国家造成损失的事。出版者有这样传承文明的意识,是很好的,但应该做更多创新性的劳动,为广大群众提供更多的有益的精神食粮。 |